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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RR真的是大模型企业的黄金指标吗?

9月,一系列看似互不相干的事件,揭示了大模型公司正在经历的转变。

9月18日,《金融时报》披露了OpenAI的财务预测:到2030年,其年收入预计将从今年的360亿美元攀升至3500亿美元。尽管收入接近翻了十倍,但2026年至2030年间的累计自由现金流预计仍为负2780亿美元。

9月24日,有消息称DeepSeek正在推进第二轮融资:其最新年化收入约为10亿美元,目标估值约为740亿美元。若按此价格成交,投资者支付的将是约74倍ARR。

同一个月,智谱在再次向市场融资时,配售价已从7月的1588港元降至714港元。

9月,甲骨文在新墨西哥州AI数据中心项目相关的180亿美元贷款,在银行间只能以面值的89至91美分报价,市场已不愿以原价接手AI项目。

模型公司过去用ARR证明技术终于能变现。如今收入增长迅速,在一级市场,最新的收入仍能支撑更高的融资报价。然而到了二级市场,同样在增长的ARR,却未必能让下一笔钱卖得更贵。

收入增长、模型降价和算力扩张同步发生,ARR这个被不断放大的收入数字,越来越难以回答投资者最关心的问题:大模型公司究竟还需要融多少钱,才能依靠自身生存下去?

01 ARR的含金量与水分

ARR是年度经常性收入,最初用于订阅制SaaS传统办公软件,通过将当月可持续的订阅收入乘以12,来估算未来一年的收入速度。

这个算法能用于估值,有三个前提:客户持续续费,更换供应商的迁移成本高,以及为多一个客户服务几乎不增加交付成本。

大模型公司的API业务看似也能按月收费,但很难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。

客户可以接入多家模型,随时调整调用量;每多处理一批请求,模型公司就得支付相应的token成本;一旦竞争对手推出更强或更便宜的模型,客户甚至不需要等到合同到期,就可能将部分调用任务转移过去。

MiniMax的8亿美元ARR,最能体现年化数字是如何跑在财报前面的。

公司今年上半年确认收入1.166亿美元,平均每月约1943万美元。在8月的业绩交流会上,管理层披露最新ARR已超过8亿美元,折算成月收入超过6667万美元,是上半年月均收入的3.4倍。

业务确实在加速,但管理层在业绩会后的沟通中承认,8亿美元是依据8月某一周的收入乘以52得出的。至于收入是否能连续保持52周,还需等待未来的财报来回答。

智谱则将两种算法一并展示。截至8月31日,按8月单月收入乘以12,最新ARR约为16亿美元。若改用8月最后一周收入乘以52,ARR已超过20亿美元。

观察窗口缩短后,同一家公司展示的年化收入便增加了至少25%。这正是ARR的便利之处,它能让刚出现的收入增长立刻进入下一轮融资的评判。

8月底披露16亿美元ARR后,智谱在9月中旬便宣布了约50亿美元的股票及可转债融资,继续为下一代模型研发和算力基础设施储备资金。

这笔交易也把问题留给了估值:如果投资者按今天的ARR出价,接下来每一代模型的投入、客户的调用量以及API的单价,都必须保持高速增长,才能支撑住这个估值。

过去,市场押注新增调用最终会转化为稳定需求,并在规模扩大后留下利润。只要这条路成立,提前为增长定价就有理由。

但如今,ARR、估值和资本开支高速膨胀,调用量-ARR-估值-资金的融资链已经快要被“撑”断了。

02 ARR装不下的估值膨胀

OpenAI在今年3月完成融资时,披露的月收入为20亿美元,对应ARR为240亿美元。投后估值8520亿美元,约为ARR的35倍。据悉最新一轮融资,估值可能达到1.2万亿美元,以此计算估值已高达ARR的50倍。

截至7月,Claude母公司Anthropic的ARR约为650亿美元,9650亿美元估值相当于约15倍ARR。如果按2万亿美元的IPO目标估值计算,则相当于约31倍当前ARR。即便公司年底达到120亿美元年化收入,估值倍数仍接近17倍。

国内大模型厂商们,同样在将未来的收入增速提前装入估值。

9月24日,《The Information》援引知情人士报道,DeepSeek最新年化收入约10亿美元,正在推进第二轮融资,计划募资500亿元,目标估值约740亿美元,相当于ARR的74倍。

月之暗面估值约500亿美元,目前披露的年化收入约10亿美元,相当于约50倍ARR。即使年底达到20亿美元ARR的目标,估值倍数仍有25倍。

已上市的大模型厂商也不例外。智谱和MiniMax即使股价已从高位回落不少,估值与ARR之间的倍数仍然不低。

截至9月25日,智谱市值约3089亿港元,MiniMax约961亿港元。按约7.8港元兑1美元粗略计算,分别相当于智谱16亿美元ARR的约25倍、MiniMax超过8亿美元ARR的约15倍。

这些倍数要成立,大模型公司必须证明,这些调用会持续,单价不会被下一代模型迅速压低,收入最终能转化为可留下的现金。但现实似乎离这一目标还很遥远。

8月,智谱推出GLM-5.3-Flash,价格压到旗舰模型的约十分之一。9月10日,DeepSeek又用价格更低的V4.1 Flash替代上线仅一个月的V4 Pro。其他厂商也纷纷推出价格更低的flash版本,以留住和争取更多调用量。

由于客户可以同时使用多家API,明知每一次调用带来的收入可能越来越低,大模型厂商们也不得不继续加大资本开支,争取下一代模型的领先。因为一旦落后,已有的调用和客户可能在几个月内迅速流失。

Claude的CEO今年2月曾这样描述大模型公司的困境:数据中心需要提前一至两年建设,算力合同还往往持续数年。Anthropic必须用今天的增长速度,提前押注两年后的算力需求。

他举过一个极端例子。如果Anthropic按照收入每年增长10倍配置资源,到2027年就可能需要每年购买1万亿美元算力,累计采购总额可能达到5万亿美元。

他说,如果届时收入没有达到1万亿美元,哪怕只有8000亿美元,“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公司破产”。

市场需要AI大生意

据研究中国经济与资本流动的独立机构荣鼎集团(Rhodium Group)估计,中国13家主要企业今年的AI基础设施资本开支将增至9320亿元,2027年将超过1.2万亿元。

大模型厂商收入和资本开支之间的期限错配,使其报表风险敞口越来越大。

智谱9月24日披露的完整中报,给出了一组对照:今年上半年收入9.54亿元,约为上年同期的五倍;经营活动现金净流出却从13.27亿元扩大到33.74亿元。

再扣除购买设备、无形资产等长期资产支付的现金,按同一口径粗略计算,自由现金流已从上年同期约负13.51亿元,扩大到约负39.60亿元。

换句话说,同期自由现金流缺口扩大约26亿元,才换来约7.63亿元的收入增加。

毛利说明了其中一部分原因。智谱上半年留下的毛利仅有2.52亿元,研发费用却高达21.31亿元。增长最快的开放平台及API业务毛利率已转正至24.6%,效率确实在改善,但公司整体毛利率却因API业务的拖累,从上年同期的50%降至26.4%。

可以再做一个静态计算:假设智谱16亿美元ARR能维持一年,而且每月都能保持24.6%的毛利率,计算得到的一年毛利约为3.94亿美元。在不扣除研发、销售和下一轮训练费用的情况下,以9月25日的市值粗略计算,市场支付的价格仍约为这笔毛利的100倍。

MiniMax也面临相似的落差。

上半年收入增至1.166亿美元,毛利仅为2080万美元。训练相关云服务费用增加,推动研发费用从上年同期的1.243亿美元升至2.969亿美元。同期经调整净亏损从1.387亿美元扩大到2.93亿美元。

收入增长越快,公司越要为下一代模型提前投入。过去,期限错配导致的资金缺口可以靠下一轮融资填补。如今,愿意按上一轮价格接盘的新钱却开始跟不上。

钱从哪里来,决定了谁先碰到融资上限。

美国科技巨头主要靠发行债券,国内大厂更容易获得低息人民币贷款,独立大模型公司则主要依赖股权融资。

美国科技巨头正在借更多债。荣鼎统计,微软、亚马逊、Alphabet、Meta和甲骨文,2025年通过债务净筹资900亿美元,全年自由现金流合计1910亿美元。到了今年上半年,净筹资已达1630亿美元,自由现金流合计只有140亿美元。

债借得更多,价格也在上涨。9月,欧洲央行和美联储先后加息,日本央行把政策利率提高至1.25%。风险敞口已导致算力项目无法按原面值顺利转给下一位投资者。

9月,与甲骨文租用的新墨西哥州数据中心相关的180亿美元贷款,在银团间报价跌至面值的89至91美分。这个项目有当地建设阻力,不能拿它代表所有AI债务,但银行未能顺利把贷款分销出去,显示项目风险已经影响资金接盘的价格。

国内大厂们虽然还能借到较便宜的钱,经营中的其他业务也在赚钱,但自己的现金却也被新增的AI投入迅速吃掉。

二季度,阿里自由现金流净流出从2025年的188亿元扩大到2026年的447亿元;腾讯从净流入430亿元变成净流出138亿元;百度的净流出从47亿元扩大到80亿元。腾讯还披露,若剔除提前支付的算力采购款,当季自由现金流本可为正376亿元。

而独立大模型公司缺少电商、游戏和广告业务为训练持续供血,股权融资便成为关键。但按上一轮价格筹到足够多的钱,正在变难。

智谱7月配售价为每股1588港元,9月新一轮降至714港元。若只通过发行股票筹集同样金额,按后一次价格需要卖出约2.2倍的股份。

客户能不能留下、降价后收入能不能稳住、调用规模扩大后究竟能留下多少现金,这些问题过去可以留给下一轮融资,现在投资者开始计算每为一元ARR出价,还要投入多少钱,自己的股份会被稀释多少,以及每1元收入最终能留下多少。

9月,杰富瑞上调智谱未来几年的收入预测,却把其开放平台及API业务的估值标准,从预计ARR的50倍降至30倍。

收入跑得更快,融到同样多的钱反而要卖出更多股份。当ARR继续上涨,却抬不动下一轮融资的价格,它就不再适合用作公司估值的黄金指标。

因为大模型公司要向市场证明的,不仅是这些收入要花多少钱才能维持,更重要的是ARR与估值之间那几十倍的距离,什么时候才能靠未来的毛利和现金流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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